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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熱發電不可行?

地熱發電不可行?

 

汩汩的白煙被青山環抱,和蒹葭蒼蒼互映成了美極了的景緻。

翠草起伏綿延如浪,偶有不自然的小斷崖露出大地暗色的肌理,卻也在時間的打磨下顯得調和。

「這裡好久以前曾發生過土石流,但反正附近也沒什麼居民,就算是大地自然的活動筋骨吧!」地熱電廠的開發商先生和我們說道。

他帶著我們環走清水地熱地區的數口地熱井。這些早在民國六零年代便「開了天窗」的地底熱源至今仍然火熱。傳聞它們都是當年那還對台灣自產石油、天然氣的政府逐夢的痕跡。結果20多口井鑿了下去沒半點油氣,倒是成了民眾遊憩的好去處。

在山腳下的「大」字路口,有幾個販賣生雞蛋的攤商,專門給來向「溫泉蛋」朝聖的觀光客。雖然清水地熱園區仍在整修階段,遠處仍看得見零落幾叢的人群聚在冒煙的小熱水坑旁,大概也是在煮蛋吧。

 

七零年代因應國際石油危機,政府開始在台灣土地上尋覓替代能源。我們的第一批風力發電計畫和第一座地熱發電廠就再這麼風雨飄搖的年代中誕生。井深約1500公尺搭配閃發式(flash steam)的發電機組,炙熱的蒸氣為蘭陽的地熱篇章衝出了第一度電。3MW的裝置容量有六七成的發電效率,每小時發出兩千多度電。

至少維基百科和各種地熱文獻都是這麼說的。

然後就是對於結垢管線和枯竭水源的描寫,溫泉水中的碳酸鹽類從地底翻騰上陸後,一點一點的結成了白色的垢,一層層的貼著管線和設備的表面,讓發電機愈來愈不靈光。然後這台地熱初號機就發不動了。

看著仍在泉邊的石頭上生長的垢兒那樣晶瑩無害,很難想像它就是讓初代機組蒙塵的病因。

白色的碳酸鹽類結垢

或許也同時讓上一代人對地熱的信心蒙了塵吧。自清水地熱電廠以後,地熱幾乎就沒有再為台灣能源發出一度電,而一旁的溫泉園區倒是成了人們的「趨」暑勝地,假日總是被煮蛋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大熱天還跑來玩熱水的人還真不少呢!上面燒下面也燒,總是會有人中暑被送下山。」開發商先生略帶戲謔地說。

熱鬧與寂寥,在這個方圓不及一公里的山坡地。鏽斑和青苔爬上了早已停機的電廠,一旁不遠處的自然出水口仍規律的吐著白煙。

「其實我們已經都準備好了,一直在等台電來給我們掛錶。」開發商先生無奈地和我們抱怨「機器一直放著也是會壞掉的,但是又沒辦法併上電網,我們只好把發的電拿來燒熱水。」

發電中的閃發式發電機組

開發商先生和他的夥伴們也是挺浪漫的人。他的合夥人(就暫且稱他為合夥人先生吧)是當年推動監督立院和反核四的活躍人士。後來國會開始有了直播、核四也停下了,合夥人先生開始尋找能夠穩定發電的再生能源,地熱便成了他進一步倡議的行動。

不僅僅是倡議,先前訪問到的合夥人先生說他在一場研討會後,發覺地熱是台灣未來的希望。

「太陽能要靠會下山的太陽、風力會有時候會沒風,只有地熱是穩定的!只要挖得夠深,到處都可以發電!」合夥人先生眼睛發亮的粗聲說著。後來他跑到日本買了張發電機的設計圖,在國內找了位機械所先生合作,眼前這尖聲作響的發電機就這樣了。

「我有找過國內的發電機製造商,他們說這種程度東西絕對可以量產!」合夥人先生繼續說:「真的沒有什麼難,只要政府給我特許,我就生100MW的地熱給他們!」不愧同是倡議與實踐人士,說話總是那樣的豪氣。他也說現在國內淺層地熱發電已經成熟了,做起來只是時間問題,他要來做深層地熱發電,讓全台灣「一鄉一地熱」,實現「分散式能源」的夢想!

不過也如多數的夢想一樣,他們也還在碰壁。位於宜蘭某工業區的預定地在環評和工業區用地規範裡打轉,另一處的預選地則是糾結在《森林法》和《電業法》當中。

而在旁的自流井還在冒煙,開水也還在燒。

廢棄電廠旁正在冒煙的自流井

然而對於這些國內的築夢者來說,現在最大的關卡還是錢。就算用盡當前最新的科學技術推敲,實際鑽井後水不夠熱的還是高達一半的機率,這讓地熱廠商很難和銀行合作。誰會投資一個一開始就是一半的賠錢機率、即便成功也要數年才能回本的生意呢?

 

「其實政府可以。」在另一場研習中一位地質所先生說:「政府不需要自己花力氣來蓋,只要提一定的補助讓廠商作為鑽井失敗的避險基金,就可以有效提高民間開發地熱的意願。」

地質所先生講的是土耳其模式。土耳其政府透過初期的高額補助,分攤風險最高的初期鑽探成本,讓廠商不至於因為鑽探的失敗就全盤皆輸。

「地熱發電有一點像是和大自然對賭。不管事前做了多少確認,實際的地底溫度也要鑿井後才能知道。但這也是政府最可以做的:去創造一個有利民間廠商的環境,而不是強迫一兩個笨重的國營企業去寫計畫、去接受新的營運方式,它們不可能做得起來。」地質所先生說得語重心長。

雲霧與白煙夾雜的大屯火山區

「這裡的發電機哪去了?」我指著一處和網路新聞的照片上極為相似的場景,那是一篇官方研究單位做出了雙循環地熱發電機的揭牌儀式報導。

「幾年前就搬走了,好像搬到其他地方去試機。」開發商先生說。

但我沒找到它後續的消息就是了。

開發商先生帶著一行人繞了一圈,慢慢的走回了發電廠。愈走進,發電機尖聲運轉的聲響愈是澎湃,連帶著心情也不禁激動了起來。

生鏽停擺的國營舊機、發電空轉的民營逐夢、空蕩尷尬的部會計畫,只有修整中的遊憩園區叮叮咚咚地不斷向前。而一旁的天然水泉仍不斷流轉著,一幕幕倒影著我國地熱的前世今生…

 

地熱發電不可行?

 

嗎?

朝地熱井傾身一探究竟的TYCS參訪學員